當拜登穿過座無虛席的眾議院大廳，走上講臺預備發表其任內最后一份國情咨文時，時間已經比原計劃晚了將近30分鐘。

這一晚，連接白宮與國會大廈的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盤踞著數百名呼吁在加沙實現永久停火的示威者。為了避開他們，拜登的車隊繞了一條遠路。

“如果我聰明的話，現在就該回家了。” 拜登在開始演講前打趣道。這句玩笑話點出了國情咨文的利害關系，一次黃金時段備受媒體關注的演講很少能給總統帶來什么實質的推動力，但如果拜登在演講中露出老態或者語無倫次，他低迷的選情可能更會雪上加霜。

幾個月來，拜登的支持率徘徊在40％的低位；在最近的“搖擺州”和全國民調中，他落后特朗普1.8到3個百分點；一份質疑拜登因為高齡記憶力衰退的調查報告，更是將他是否有能力贏得連任的質疑推到新的高點。

81歲的拜登在67分鐘的演講里，雖有幾處口誤，但總體口齒清晰，聲音高亢，十幾次不點名對特朗普開炮，還有幾次脫稿，即興回擊共和黨議員的嘲諷。這次火藥味十足、不同尋常的國情咨文，為拜登與特朗普空前激烈的“復賽”寫下了開場白。

當地時間3月12日，美國又有三州迎來2024年總統選舉民主黨初選。據多家主流美媒測算，拜登和特朗普已分別鎖定民主黨、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

困境中的守擂者

“超級星期二”落幕后，美國步入2024年大選的新階段。隨著最后一位共和黨挑戰者、南卡羅來納州前州長黑利宣布退選，特朗普代表共和黨角逐總統之位幾乎是板上釘釘。在民主黨陣營，謀求第二任期的拜登亦在3月5日的初選活動中取得壓倒性勝利，僅在美屬薩摩亞輸給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挑戰者。繼2020年爭議迭起的對決之后，兩位老對手再度交鋒幾成定局。只不過這一次，攻守的身份發生了互換。

“作為在任者要困難得多。人們談論在任的好處，但在任的負擔也相當沉重。”奧巴馬的前顧問大衛·阿克塞爾羅德表示，“特朗普在2020年承擔了在任的負擔，而拜登則在人們深感不滿的時候擁有了翻盤的優勢。”

分析指出，每一次總統連任競選活動都包括兩個部分，一是對現任總統的公投，二是在現任總統及其挑戰者之間作前瞻性選擇。有民調以來，凡是選舉年蓋洛普民調中支持率一直高于50％的總統都輕松贏得了連任。相反，那些低于50％的總統，比如吉米·卡特、老布什及特朗普，都在連任競選中敗北。

幾個月來，拜登的支持率一直在40％上下徘徊。據《紐約時報》3月2日公布的民調，僅有兩成美國人表示拜登的政策對他們的生活有幫助，超過四成受訪者表示拜登的政策對他們個人造成了傷害。相比之下，近期民眾對特朗普任期的回顧性評價正在上升，甚至超過其在任時的數據。據《華爾街日報》近期的民調，有近一半選民稱，他們認可特朗普做總統時的表現。

自四年前拜登擊敗特朗普以來，美國的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受到俄烏沖突沖擊，美國通貨膨脹高企；最高法院推翻“羅訴韋德案”裁決，結束近50年對女性墮胎權的憲法保護；南部邊境非法移民數量激增，達到創紀錄的水平；加沙的人道主義災難持續發酵，導致政府內部異議陡升。這些問題中，移民問題被認為是影響拜登選情的最大軟肋。《華爾街日報》在“超級星期二”前進行的民調顯示，移民問題已經超越經濟問題，成為美國選民最關心的議題。美國電視新聞網（CNN）的民調則指出，只有三成的美國人贊同拜登處理邊境安全問題的做法。

拜登在2020年大選期間，在移民問題上嚴厲批評特朗普政府在南部邊境對無證移民的做法，稱美國有能力吸收那些急需幫助的人口。隨著創紀錄的尋求庇護者涌向美墨邊境，移民資源空前緊張，拜登逐步回調了自己在移民問題上的立場。去年底，他開始支持一項大幅加強邊境移民管控的跨黨派立法，試圖借此法修復邊境的問題。但特朗普及其盟友認為該法案不夠嚴苛，在他們的反對下，這項經過數月談判的法案最終胎死腹中。

上個月，佐治亞州女大學生拉肯·萊利遭委內瑞拉的無證移民殺害。此后，特朗普和盟友一直援引她的案例，指控民主黨邊境管控不力。在拜登發表國情咨文時，佐治亞州眾議員馬喬麗·格林要求總統為萊利之死作出解釋。拜登舉起格林此前遞給他的印有萊利名字的徽章，對萊利父母致哀，再次呼吁共和黨的合作，盡快通過法案。

此外，與內塔尼亞胡政府的關系也日益成為拖累拜登選情的燙手山芋。新一輪巴以沖突已進入第五個月，超過3萬名巴勒斯坦人在這場沖突中喪生，其中大部分是婦女和兒童。 

民主黨內的進步派敦促拜登，對內塔尼亞胡采取更加強硬的立場并要求實現永久停火。在民主黨初選中，這些不滿以投抗議票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在2月底，密歇根州的親巴勒斯坦活動家動員選民在初選中投“不表態”票，以抗議拜登對以色列軍事行動的支持。盡管拜登以壓倒性優勢贏得該州初選， 但超過10萬選民在選票上選擇“不表態”，占總選票的13％以上。

美國有20多個州允許選民投“不表態”“不宣布” 或“沒有偏好”。反對拜登加沙政策的民主黨人鼓勵選民在初選中勾選這些選項，以示抗議。在“超級星期二”，至少七個州的選票上有投抗議票的選項，其中明尼蘇達州有超過4萬名民主黨選民在選票中選擇了“不表態”，占總選票的18.9％。在北卡羅來納州， 有超過8萬人、近13％的民主黨人投了“沒有偏好”票。在馬薩諸塞州、科羅拉多州、田納西州、阿拉巴馬州和艾奧瓦州 ，也有小部分選民投了抗議票。

拜登的一些盟友擔心，“不表態運動”會削弱拜登在大選中與特朗普抗衡的實力。但該運動的組織者們認為，這是和拜登直接對話的唯一途徑，并且該運動正在對政府的加沙政策產生積極的影響。

最近幾周，拜登政府對以色列采取了更強硬的姿態。2月初，拜登批評以色列對加沙的反應“過度”；3月上旬加沙發生致數百人死傷的援助卡車流血事件后，美國首次向被圍困的飛地空投援助物資，副總統哈里斯也發出戰爭爆發四個多月來最嚴厲的批評，稱加沙局勢是一場“人道主義災難”，呼吁立即停火。“超級星期二”前夕，拜登在社交媒體上表示，他將“毫不懈怠”地推動停火協議的達成，確保釋放哈馬斯扣押的其余人質，使加沙停火至少六周；在發表國情咨文時，拜登宣布在加沙周邊海域新建浮動碼頭，通過海路為巴勒斯坦人提供更多的人道主義救援。

2012年，時任總統奧巴馬也曾面臨類似的挑戰，北卡羅來納州、田納西州、馬薩諸塞州和阿拉巴馬州的初選中都有兩位數比例的選民對其投下“不表態”票，但奧巴馬最終還是贏得了大選。一些民主黨人據此認為，“不表態運動”的影響力不足為懼。“到最后，民主黨人會回家。”拜登頭號盟友、明尼蘇達州州長3月5日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他們知道，他們必須在民主和集權混亂中作出選擇。”

目前尚不清楚參與“不表態運動”的選民在11月的大選中是會支持拜登，還是會選擇支持其他候選人，或者干脆放棄投票。唯一清楚的是，不表態運動在“超級星期二”后會繼續困擾拜登。3月12日，佐治亞州和華盛頓州將舉行初選，這兩個州都鼓勵選民在選票上表達抗議的運動。華盛頓州博瑟爾市議員拉米·卡布拉表示，“這是一次反戰努力。這不是我們的首選，但我們必須讓拜登總統知道，我們的選票不是理所應當的”。

拜登老矣？

拜登在29歲時贏得參議院選舉，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參議員之一。在2019年之前，他兩次競選過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但都沒有成功。2020年，拜登搭檔哈里斯在大選中擊敗特朗普時，創下美國最年長在任總統的新紀錄。如果贏得連任，他在第二任期結束時將年滿86歲。

時間的流逝讓選民越來越難以忽視拜登的年齡和健康問題。近期，一份檢方的報告讓這些擔憂和疑慮達到頂點。這份報告提到，拜登在接受檢方問詢時，答不上來自己是從哪一年開始擔任奧巴馬的副手，也忘記了自己的長子去世的日子。撰寫這份報告的特別檢察官據此作出了尖銳的判斷，稱拜登為人和善，但記憶退化，能力下降。

據《紐約時報》3月的最新民調，超過半數四年前支持拜登的選民現在認為他“太老了”，無法有效地管理國家。特朗普只比拜登小四歲，但他的支持者中只有不到1％的人認為他的年紀是個問題。

民主黨內部一直存在讓拜登退休讓賢的聲音。眾議員迪恩·菲利普斯數月來一直在警告提名拜登的風險，但他不僅未能在黨內獲得支持，還因提及這一敏感話題遭到排斥。有分析指出，盡管民主黨內不乏更年輕的政治明星，但面對特朗普，拜登仍是該黨最有勝算的牌。

多位民主黨戰略分析人士對美國《大西洋周刊》指出，要改善連任的前景，拜登的最佳選擇是說服選民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而拜登這次發表的國情咨文，似乎就采取了這種面向未來的框架。在整場活動中，拜登從未直呼對手之名，而是反復以“我的前任”代稱。

在演講開始不到五分鐘時，拜登第一次提到特朗普。他談到“我的前任”鼓勵普京在歐洲“為所欲為”，談到“我的前任”如何試圖掩蓋國會大廈騷亂的真相，談到“我的前任”如何企圖在全國范圍內剝奪生育自由，等等。

《紐約時報》指出，這些段落設計有著鮮明的意圖。所有這些與特朗普的對比都是在拜登回顧自己的成就并討論今年剩余時間或第二任期的新提議之前。這不是一次典型的羅列政績的國情咨文演講，更像是為一次非此即彼的競選活動所做的開場白。

在演講接近尾聲時，拜登拿自己的年齡開了個玩笑。“我知道你們看不出來，我出道有些年頭了。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有些事情就會變得無比清晰。”隨后，他隱晦地點出特朗普也很老了，并對其發動又一次攻擊。“我們國家面臨的問題不是我們有多老，而是我們的觀念有多陳舊。仇恨、憤怒、復仇、報復是最古老的思想。但你不能用那些只會讓我們倒退的古老思想來領導美國。”

在拜登發表國情咨文演講后的24小時內，其競選團隊籌集到了1000萬美元。據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報道，有超過11萬名支持者作出捐款。

美國政治新聞網《政客》指出，盡管拜登支持率正在下滑，且在民調中落后于特朗普，但他比特朗普“更有錢”。根據聯邦選舉委員會的文件，拜登和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對競爭對手的現金優勢達到4100萬美元。由于缺乏黨內有競爭力的挑戰者，拜登省下了大量的競選基金，而特朗普要把錢花在與黑利、德桑蒂斯等人的初選競選活動中。即便如今這些主要黨內競爭對手都已宣布退出，但特朗普面臨的諸多法律挑戰也將在整個競選周期消耗他的資金。

在2004年和2012年的大選中，小布什和奧巴馬都利用在任總統身份，在財務和早期組織方面建立了相對于對手的優勢。曾在奧巴馬競選團隊擔任全國財務副總監的阿米·科普蘭指出，當時奧巴馬的支持率也不高，但投放了大量針對羅姆尼的電視廣告，最終改變了選情。

“金錢優勢”能否在11月產生實質影響，還有待觀察。2020年春季，拜登從激烈而昂貴的黨內初選中脫穎而出時，口袋里幾乎空空如也。特朗普一度坐擁近兩億美元的資金優勢，但并沒有轉化為最終的勝利。

3月10日，拜登團隊宣布投入3000萬美元在多個“搖擺州”購買廣告，打響為期6個月的廣告戰。在釋出的第一支競選廣告中，拜登直視鏡頭，談起“房間里的大象”。

“我已經不是什么年輕人了，這不是什么秘密。但實情就是這樣，我知道如何為美國人民做事。”除了談到自己的年齡，拜登還宣傳了自己在經濟、氣候變化、保護墮胎權等方面的成就。

廣告的結尾有一段花絮，一名制片人要求拜登重拍一次。“看，我依舊年輕，精力充沛，還很英俊。”拜登自嘲道，“我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特朗普的團隊隨后發布了一支名為“我已經不是什么年輕人了”的諷刺廣告，將拜登在樓梯上絆倒、騎車摔跤、與空氣握手等尷尬畫面做成了集錦。

發于2024.3.18總第113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八旬拜登的連任挑戰

記者：陳佳琳

編輯：徐方清

運營編輯：肖冉